发布:2026-11-22 12:36:45 作者:朱崇坤
朱崇坤 北京企业法治与发展研究会研究员
在企业融资、个人经营性贷款实务中,普遍存在一类特殊情形:借款人自身资信、财务报表、抵押物条件不完全符合银行放贷标准,原本无法通过正规审批流程获取贷款。此时,银行分支机构负责人、主管信贷审批的工作人员,为完成业绩指标、谋取私利或者促成放贷交易,主动指导、手把手教借款人伪造财务报表、购销合同、流水单据等贷款资料,同时串通评估机构操纵抵押物评估价值,虚增抵押资产额度,最终协助借款人顺利通过银行审批、获取贷款。
这类案件案发之后,侦查机关往往优先以骗取贷款罪、贷款诈骗罪对借款人立案追责,而银行内部工作人员的责任常被弱化处理。这种"两头轻重倒置"的办案惯性,在法理上是否站得住,取决于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要件:银行究竟有没有被欺骗。如果贷款审批的决定者自始知情、甚至就是造假的组织者,那么骗取贷款罪与贷款诈骗罪赖以成立的认识错误与因果关系便不复存在。
本文即围绕这一要件展开:先拆解骗贷类犯罪的构成要件,说明"银行被欺骗"为何是两罪共通的门槛;再讨论银行负责人主导造假时借款人原则上无罪的司法法理与判例支撑;进而划定借款人仍可能被追责的例外情形;最后落实到各方主体的责任划分与实务辩护要点。
一、核心罪名构成要件拆解:骗贷类犯罪的入罪逻辑
我国《刑法》针对贷款欺诈行为,主要规定了贷款诈骗罪(第一百九十三条)与骗取贷款罪(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两个核心罪名。两罪的法定刑相差悬殊,入罪逻辑与构成要件也存在明确区分,但均具备一项共通的核心要件,也是此类案件无罪认定的关键所在。
(一)骗取贷款罪:由行为犯回归结果犯
《刑法修正案(十一)》第十一条对骗取贷款罪作出重大修正,将《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第一款修改为:
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特别重大损失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修正删去了原条文中"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表述,本罪由此从行为犯调整为结果犯,入罪标准大幅收紧。按现行条文,本罪成立必须同时满足三层逻辑链条:
第一层至第三层,层层递进。一是行为人实施了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欺骗行为;二是银行因该欺骗行为陷入错误认识,误以为借款人符合放贷资质、抵押物足额合规;三是银行基于该错误认识发放贷款,最终产生重大损失,欺骗行为与放贷结果、损失结果之间存在直接的刑法因果关系。
三层链条中,欺骗行为通常是客观存在、容易证明的事实,损失也往往能够通过审计鉴定确认;真正决定罪与非罪的,是中间那一环——银行是否因欺骗而陷入错误认识。这一环一旦断裂,前后两端即便都存在,也不能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犯罪。
损失标准亦有明确口径。《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规定,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贷款,给银行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数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这意味着"重大损失"须是现实发生的直接经济损失,而非抽象的放贷风险。
简言之:无错误认识、无因果关系,则无骗取贷款罪。
(二)贷款诈骗罪:以非法占有目的为核心
贷款诈骗罪属于重罪,相较于骗取贷款罪,多了核心的主观要件——非法占有目的。其完整构罪逻辑为: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核心目的,实施虚构贷款用途、伪造材料、虚增抵押物等欺骗手段,骗取银行数额较大的贷款。
本罪不仅要求银行被欺骗、产生错误认识,更要求行为人自始无还款意愿,主观上具有侵占银行资金的直接故意。目的有无,通常从客观行为反推:借款时的还款能力、贷款资金的实际流向、贷后是否转移或挥霍资金、有无抽逃企业资产、是否失联逃废债务、对催收的态度等,都是常用的判断依据。
正因为多出这一主观要件,两罪的适用边界在企业融资案件中格外清晰:若借款人仅为企业经营周转融资,具备还款行为或者还款意愿,即便存在材料造假,也绝对无法成立本罪。材料造假可以指向骗取贷款罪,却无法自动升格为贷款诈骗罪。
(三)两罪共通的门槛:银行必须"被欺骗"
这是区分罪与非罪的核心分水岭。刑法意义上的"欺骗",是指行为人通过虚假行为,让相对方产生违背客观事实的错误认知,并基于该认知作出处分行为。欺骗的对象是决策者的认识,而不是文件的真实性;文件虚假只是手段,认识错误才是结果。
若贷款审批决策者、银行负责人全程知情、主动指导造假、操纵抵押物评估,则银行机构通过其核心工作人员对全部虚假事实完全知晓,自始未产生任何错误认识,放贷行为是其主动选择,而非被欺骗后的错误处分。此时,借款人的虚假材料与银行放贷结果之间的刑法因果关系彻底断裂,两罪的客观构罪要件均不满足。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认识误区:刑法评价的是"谁欺骗了谁",而不是"材料是否真实"。金融机构是法律上的拟制主体,其认识只能由具体经办、审批的人员形成。经办人员知道真相,银行在法律上就是知情的;此时借款人递交的虚假材料,在银行内部不过是完成形式手续的道具,不产生刑法上的欺骗效果。
反之,如果决策层确实不知情,而虚假材料经层层上报后使审批者形成错误判断,则不论造假由谁提议,欺骗的因果链条都是完整的,借款人仍要为其欺骗行为负责。这正是后文例外情形的法理基础。
二、银行负责人主导造假:借款人原则上无罪的司法法理与判例支撑
针对银行工作人员主导、指使借款人造假的情形,最高人民检察院已形成明确、统一的司法裁判规则,各地法院大量无罪判例亦完全契合该裁判逻辑。
(一)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司法观点
最高检明确指出:银行工作人员明知借款人提供虚假材料,甚至主动指导、协助造假,仍审批发放贷款的,银行未陷入错误认识,借款人的欺骗行为与放贷结果之间没有刑法因果关系,依法不认定为骗取贷款罪。
同时进一步细化规则:具有贷款审批决定权的银行工作人员,基于个人私利或者业绩需求,主动主导虚假材料制作、抵押物价值操纵,即便存在贷款发放行为,也属于银行工作人员违规履职,而非借款人骗贷所致,刑事责任由银行工作人员承担,而非借款人。
这一观点在法理上可以还原为两点:其一,认识主体的同一性,银行的知情即决策人员的知情;其二,因果关系的真实性,放贷的决定性原因是内部人员的违规推动,而非外部借款人的欺骗。前一点解决"有没有被骗",后一点解决"损失由谁造成"。
(二)无罪判例形成的裁判口径
司法实践中,多地中级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均作出同类无罪判决,形成稳定的裁判口径:
1. 葫芦岛中院再审无罪案:银行行长、信贷员全程明知借款人贷款材料存在虚假,主动指导操作、审批放贷并多次转贷,法院认定银行决策未受虚假材料影响,不存在错误认识,借款人不构成骗取贷款罪。
2. 青海高院再审无罪案:案件存在虚假房产、资信证明,但法院查明银行工作人员全程知情,放贷并非基于虚假材料产生错误认识,且抵押物担保足额,最终宣告涉案企业及个人无罪。
3. 多地基层法院同类判例:银行客户经理为完成业绩,主动指导企业美化报表、伪造流水、虚增抵押物评估值,法院普遍认定银行未被骗,阻断骗贷罪的追责路径。
三则判例的共同点值得注意:法院并未否认材料虚假,也未否认借款人参与了造假,而是把审查重心放在银行的认识状态上。材料虚假只能证明欺骗行为,不能替代对认识错误与因果关系的证明;这一证明责任由控方承担,且无法以"借款人递交了假材料"推定完成。
(三)抵押物评估被操纵的补强逻辑
此类案件的核心情节往往包含银行负责人操纵抵押物评估,该情节进一步强化借款人无罪的结论。抵押物评估价值是银行风控审批的核心依据,评估机构的选定、评估流程的组织、评估结果的审核,均由银行主导把控。
若银行负责人主动干预、操纵评估结果,虚增抵押物价值,足以证明:银行对抵押物真实价值完全知情,明知评估结果虚假仍予以认可,自愿接受该放贷风险。此种情形下,不存在借款人隐瞒事实、欺骗银行的行为;银行是虚假评估结果的主导者、知情者,而非被蒙蔽的受害者,借款人自然不具有刑事可责性。
这一点还牵出一个实务上的连带效果:既然评估结果由银行主导形成,那么以评估虚高为由主张"银行遭受损失",在民事上也可能因银行自身过错而被相应减轻。刑事上的因果关系断裂与民事上的过错分担,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判断。
三、例外情形:借款人仍可能被追责的三种情形
需要明确的是,"银行工作人员指导造假"并非绝对的无罪护身符。在部分特殊案件事实下,借款人仍可能被认定构成骗取贷款罪共犯,或者单独构成贷款诈骗罪。实务中必须精准区分边界,避免一概适用无罪结论。
(一)借款人主动共谋、主导造假,银行工作人员仅配合协助
若案件核心犯意来源于借款人,由借款人主动提议造假、联系评估机构虚增抵押物价值、策划伪造贷款材料,银行负责人仅为被动配合、提供便利、违规审批,那么借款人属于犯罪起意者与核心实施者。
此时银行工作人员的知情,仅能排除"银行被欺骗"的部分情形,却不能免除借款人自身的责任:借款人主动实施欺骗行为、积极追求放贷结果,仍可被认定为骗取贷款罪的共犯或者主犯,前提是已造成重大损失。换言之,知情阻断的是外部欺骗的因果链,阻断不了内部共谋的共同犯罪责任。
(二)借款人具有明确的非法占有目的
即便银行工作人员指导造假,若借款人主观上自始无还款意愿、具备非法占有目的,符合贷款诈骗罪的构成要件,仍可被追责。常见认定情形包括:借款时明知自身无任何还款能力;贷后恶意转移贷款资金;挥霍资金;抽逃企业资产;失联逃废债务;拒不配合银行催收等。
此处核心在于:非法占有目的是借款人独立的主观心态,不受银行工作人员行为的影响。银行是否被骗,解决的是客观要件;借款人有无占有目的,解决的是主观要件。两个要件各自独立判断,只要主观恶意成立、客观实施了骗贷行为,即可单独构成贷款诈骗罪。
(三)基层工作人员违规操作,决策层与审批机构不知情
实务中必须严格区分普通信贷人员与具有最终审批权的负责人。若仅为基层客户经理、普通信贷员私下指导造假、操纵评估,但银行支行审批委员会、总行风控部门、最终审批领导对虚假事实完全不知情,决策层基于虚假材料产生错误认识并完成放贷,则因果关系并未断裂,借款人仍可能被认定构成骗取贷款罪。
简言之:必须是拥有贷款决定权的银行负责人知情并主导,方可阻断追责;底层员工私下违规、决策层被骗的,借款人仍需担责。判断的关键不在"银行内部有人帮忙",而在"帮忙的人是否能够代表银行形成放贷意思"。
四、各方主体刑事责任的精准划分
(一)借款人的责任
原则情形:银行有权审批的负责人主动指导造假、操纵抵押物评估,决策层全程知情,借款人无非法占有目的、未主动共谋的,不构成骗取贷款罪、贷款诈骗罪。例外情形:存在主动共谋、非法占有目的、基层员工违规而决策层被骗三种情形之一的,视案情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二)银行负责人及工作人员的责任
银行主导造假的工作人员,刑事责任明确且追责概率极高,主要涉及三项罪名。1. 违法发放贷款罪(《刑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这是此类案件的核心定罪罪名。银行工作人员违反国家金融贷款管理规定,明知借款人材料虚假、抵押物评估虚高、不符合放贷条件,仍主动指导造假、违规审批放贷,数额巨大或者造成重大损失的,即构成本罪,量刑分为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两档。按《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违法发放贷款数额在二百万元以上,或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数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未造成信贷损失但放贷数额巨大的,同样可以追诉。2. 骗取贷款罪共犯。若银行工作人员与借款人深度共谋,分工配合完成造假、骗贷全流程,可同时构成骗取贷款罪的共犯,与违法发放贷款罪形成想象竞合,司法实践中择一重罪从重处罚。3. 受贿罪或者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若银行负责人在指导造假、违规放贷过程中,收受借款人财物、谋取私利,需单独认定受贿罪名,与前述罪名数罪并罚。是否构成受贿罪,取决于其是否属于国家工作人员;国有金融机构中从事公务的人员依《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三百八十六条处理,一般商业银行工作人员则适用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三)评估机构的责任
接受银行负责人指使,故意虚高抵押物评估值、出具虚假评估报告的评估机构及从业人员,可构成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依法承担刑事责任。评估机构是抵押物价值的专业判断者,其独立性与中立性是授信的基础;一旦放弃独立判断、接受委托方预设结论,就从专业服务者变成了造假链条的一环。
表1 各方主体刑事责任划分
| 主体 |
案件情形 |
刑事责任与依据 |
| 借款人 |
银行有权审批负责人主导造假,借款人无非法占有目的、未主动共谋 |
不构成骗取贷款罪、贷款诈骗罪 |
| 借款人 |
主动共谋主导造假,或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或仅基层人员违规而决策层被骗 |
骗取贷款罪(共犯或单独)、贷款诈骗罪 |
| 银行负责人及工作人员 |
明知材料虚假、抵押物虚高仍指导造假、违规审批 |
违法发放贷款罪(《刑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与借款人深度共谋时构成骗取贷款罪共犯,择一重处 |
| 银行负责人及工作人员 |
在指导造假、违规放贷中收受财物、谋取私利 |
受贿罪或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与前罪并罚 |
| 评估机构及从业人员 |
受指使故意虚高评估、出具虚假评估报告 |
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条) |
五、实务辩护要点
针对此类案件,借款人刑事辩护的核心目标是切断欺骗行为与放贷结果之间的刑法因果关系、证明银行并无错误认识、排除自身的非法占有目的。结合上述司法规则与判例,核心实操要点可归纳为四项。
1. 主体定性辩护。锁定案件关键事实,证明参与指导造假、操纵评估的人员是拥有贷款审批决定权的银行负责人,而非普通基层员工,且银行决策体系全程知情。这一点的证据往往藏在贷款审批单的签批流程、授信审查会议记录、评估机构的委托关系,以及银行内部人员之间的通讯记录之中;取证方向应当指向"谁有权决定放贷",而不是"材料是谁递上来的"。
2. 因果关系辩护。案涉虚假贷款材料、虚高评估结果均由银行负责人主导、指导、授意制作,借款人并无独立的造假故意,放贷结果是银行主动决策,而非基于错误认识。此处的关键是区分"提议者"与"配合者":若造假方案出于银行,借款人只是按要求提供材料,其行为的刑法意义就大为减弱。
3. 主观目的辩护。借款人贷款用于真实生产经营、资金流向清晰、有持续还款行为、无转移资产与逃废债等行为,彻底排除非法占有目的,否定贷款诈骗罪的适用空间。资金流水与经营凭证是这一辩护的事实基础,须与贷款用途逐笔对应。
4. 损失结果辩护。若抵押物足额、可以覆盖贷款本息,银行能够通过民事处置途径挽回损失,则未形成刑法意义上的"重大损失",不符合骗取贷款罪的入罪要件。损失认定应以直接经济损失为准,评估价值虽有虚高,但处置价值足以覆盖债权的,损失即不成立。
四项要点并非并列堆叠,而是层层递进:主体定性决定银行是否被骗,因果关系决定损失由谁造成,主观目的决定罪名的轻重,损失结果决定是否达到入罪门槛。任一层成立,均可独立支撑无罪或者罪轻的结论。
六、结语
金融贷款刑事案件的审理,必须坚守因果关系原则与主客观相统一原则,不能仅因存在虚假贷款材料,就直接推定借款人构成刑事犯罪。在银行负责人主动指导造假、操纵抵押物评估的场景中,银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凭借其审批职权主导了违规放贷行为,自担交易风险,不存在被欺骗的事实,借款人原则上不构成骗取贷款罪与贷款诈骗罪。
司法实务中,应当严格区分银行履职违规与借款人骗贷犯罪的边界,精准划分各方刑事责任:对银行内部主导造假者,以违法发放贷款罪追究其违规履职责任;对借款人,则须审查其是否主动共谋、有无非法占有目的,避免把银行自身的过错转化为借款人的罪责。既打击金融违法犯罪,也杜绝刑事追责泛化,方能在保障中小微企业及普通融资主体合法权益的同时,维护金融市场秩序的稳定,实现刑法谦抑性与金融监管有效性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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